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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(2 / 2)


像尸体一样的小孩。



因为身体比大人小,座椅的红色天鹅绒部分露出很多,红色显得特别醒目。



「怎么回事啊?」



木场喃喃自语。



小女孩身穿像是七五三时会穿的鲜艳振袖和服,顶着妹妹头一动也不动,直直盯着空中的某一点。



放映室的光线照射过来,空气中的白色灰尘粒子层叠飞扬。可以听到喀哒喀哒的声音,还有像是燃烧的灯火灼烧虫子的声音。放映机开始转动。



感觉到了。



虽然声音不可能传进木场耳里,但感觉听到这样的声音。



小女孩雪白的脸庞在黑暗中浮现,鲜艳的红唇像是擦了口红,黑色眼眸不知看向何处,没有半点光辉。



这出电影是不需要动脑、打打杀杀画面很多的时代剧,小孩来看也不算奇怪。



看到愣在那边的木场,后方座位的男子不耐烦地抱怨:



「你不坐吗?你不坐下我看不到耶。」



这名男子的外表看来是年轻的学生。



「啊啊,不好意思。」



虽然很不好意思,但那个到底是……



听到木场疑惑的声音,男子不高兴地开口:



「那个?是童子的人偶。」



「童子?」



「栈敷童子,你不知道?」



「不知道。」



「好像是电影院的吉祥物。因为今天不是这出电影的首映日吗?栈敷童子很吉利,听说只要『出现』就可以招徕客人。所以第一天为了吸引客人,会请人扮童子;如果请不到人,就把拿去神社拜过的人偶放在最后一排座位一直让它坐着。这不是重点啦,快坐下!电影快开始了!」



听男子这么一说,坐在那里的确实是人偶。



人偶的眼睛当然没有光辉。



之所以下意识地以为是尸体,一定是因为木场看过太多死亡,最近还尽是大卸八块的尸体、肉被削掉的头盖骨之类的可怕死状。



木场把视线从后方座位转回银幕,坐了下来。



轻快的音乐流泻,大家引颈期盼的新片终于在银幕上开演。



后方座位的男性突然站起来走了出去,之后再也没有回到座位上。可能对年轻男性来说,这出电影的内容很乏味吧。



电影中的男主角从一开始就任何事情都赶不上。千钧一发之际,赶不上拯救陷入火海的城市;主君死后,他垂头丧气地回到村里,村庄却烧毁了;虽然拿着剑,但也不是剑豪。木场看到一半时觉得自己选错片,但看着这样绝不轻言放弃、持续往前进的男主角,却渐渐对他怀抱好感。



最后是匆匆忙忙的剑术对决并且获胜。虽然内容非常好猜,但对于过度疲倦的头脑而言,这种不拐弯抹角的剧情最适合。



什么事都赶不上的男子,直到最后一刻总算赶上,结尾是大对决后的大团圆。不管中途如何,其实只要结局合乎逻辑不就好了吗?



最后,银幕上出现「剧终」,灯亮后帘幕缓缓关上。



在明亮的灯光下,木场突然转头观察座位上的人偶。



方才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虽然可怕,但像这样在亮晃晃的灯光下,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人偶。似乎很豪华的和服其实只是便宜货,用的是给人偶穿的单薄光泽布料,不是给人穿的材质。



虽然如此,人偶还是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。木场仔细观察后发现,人偶的位置和最初看到时有些许差异,仿佛是自己移动了,整体比起木场记忆中的位置往下移一些,和服的领口也开了。本来并拢的双脚分开,和服的衣角往上掀。正因为是没有生命的人偶,有种非人类显现出的惨状。



无神的眼眸不知凝视何方。



虽然有帮它拉拉衣角的念头,但为了帮一个非人的人偶整理衣服而把手伸到后方,内心还是有些抗拒。又不是玩洋娃娃的小孩,一个成熟的大人,而且是像木场这样的男人,特地帮人偶整理和服的衣角,感觉非常奇怪。



结果木场还是装成没看见,移开了视线。



他没有急着要挤进人群里去处理的要事,坐在最旁边的座位等待人潮散去。



手指轻揉眉间,他坐在椅子上稍稍闭目养神。



这一场电影是今天的最终场次,他打算看完电影后去喝一杯再回家好好睡一觉。这不是很完美的休假日吗?



不久,大部分的观众都往大厅离开,木场从座位起身。从开着的大门后,一位约十岁的少年大步走过来。



少年本来靠着在路边帮人擦鞋维生,后来被这间电影院的经理收留。因为每次都会主动跟木场搭话,不知不觉中木场对少年也愈来愈了解。



木场偶尔会看到少年在大厅拖地或清扫洗手间,客人排队时则负责整理队伍、验票。少年似乎就住在这里。



来过好几次之后,记住木场的少年开始什么都跟木场聊。少年说:「听说很难增加人手,所以才雇用我的。」少年的说明像是只在脑中随意整理过顺序,感觉少了些什么,对不起来。



总是很亲切讨喜。



很多话。



但又很好懂的傻气。



率真和讨喜都和少年的傻气链接在一起。



恐怕少年以前是战后都市中的流浪儿童。在战争中失去双亲又没有亲戚收养的小孩们,在上野和新宿的街头流浪,成群结党。他们即使失去亲人保护,仍凭着贪欲在街头活下来,活不下去的孩子则脱队死亡。



警察因此全面整肃黑市和上野地下道,聚集流浪儿童一起送往感化院和育幼院。但是这些设施对很多小朋友来说并不适合,逃出设施又回到街头的人不在少数。



像这样找到包住工作机会的儿童非常幸运。



木场不知道少年是因为什么缘分来到这里,也不想知道。



流浪儿童背后多半有黑道势力牵扯,很多娱乐事业和演艺事业也和黑道挂勾,就算知道这个少年来到这里之前是如何生存或是与此相关的事情,也只会让木场的心情陷入愁云惨雾中罢了。



少年的性格并不只是听命行事的程度,而是对于已经规定的事情如果没有照规定贯彻到底就难以接受。比如说地板的脏污,旁人会觉得不用做到这种地步,他却努力用拖把擦,并跪在地上仔细看了看,才点点头站起来说「完成」。



并不是因为少年是小孩子的缘故,而是面对他傻气造成的认真个性,木场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,所以无论他说什么,木场常常都只回「嗯」。



少年一如往常地对木场微笑点头。



「消除脏污是我的责任,如果没有清洁,客人会生气的。嗯。」



说完,他往椅子底下和地板探头仔细查看,然后经过木场所在的那一排走向后方座位,一把抱起和服人偶。少年边抱着人偶,边检查有没有客人遗忘的物品和脏污的痕迹。



「那个要怎么处理?」



木场询问少年。



「您说童子大人吗?直到下一份工作需要之前,都先收起来。」



「人偶还有下一份工作吗?我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。」



「有的!它可是比我还要忙碌的人偶大人呢,明天预计在别家电影院的首映日坐镇。会由我带它过去,还有童子大人专用的推车喔。这可是历史悠久且来历正统的童子大人。童子大人很受欢迎,甚至还有没空接工作的时候,这时就会请真正的小女孩代为扮演再租给人家。」



「我刚刚听说这名唤『栈敷童子』。请真人代替人偶啊,人类的价值还比较低吗?」



「嗯。常有人看到真人,就露出嫌弃的表情说是人偶就好了。因为真人会乱动、会去洗手间、会打呵欠,有时还会抓痒。可是人偶完全没有这些问题,所以才说人偶比较好。再来就是女生比较好,头发剪成这样、脸庞如此光滑的最好。但是——」



少年自傲地笑着。



「童子不会打扫啊。今明两天晚上我都被叫来打扫不同的放映厅呢。因为我工作做得很好又仔细,经理连别处的清洁工作也交给我。」



「嗯。」



少年又笑着加上一句:「但是这家伙的工作还是比我多,赚的也比我多。」听他这么一说,人偶的穿着打扮的确比少年要华丽,哪怕是便宜货却是振袖和服。相比之下发现,不只是颜色的问题,少年的衣服非常旧且像是很多人穿过。包括服装在内,少年全身看起来都很寒酸。



细瘦的手脚、脏污的脸庞,只有表情像是耀眼阳光般明亮,所以木场才会一直没发现少年的寒酸模样。因为去窥探偶尔碰面的某人的人生,绝无好事。



明明刻意不想注意的。



「什么啊,人还输给人偶,还真是世界末日。」



所谓的寒酸不是钱的问题。少年并不愁吃穿。只是,尽管是便宜的衣服,还是需要有人洗、有人帮忙披在身上。一个人的身家背景,会从装扮显现出来。



耳朵和脖子后面的污垢、乱翘的发梢,从这些小地方,木场闻到了不想碰触的不幸滋味。少年身上的所有衣物都合尺寸,却每一件都有污渍。



外头有非常多小孩被迫穿上不合尺寸的旧衣物。大家的上衣都很小,袖子不够长;或是太大件而显得宽松,长裤也一样;鞋子大了一圈,而且因为鞋底脱落,走起路来拖着脚步重重走着。



但因为有关心他们的家人,耳后十分干净。



「什么是世界末日?」



木场思考过后回答:



「意思是世界变得好奇怪。」